佛经有云“一粒沙中见世界”,将历史所小历史放在共和国大历史中考察,这句话再恰当不过了。
历史所五十年的历史,鲜明地分为三个阶段,第一阶段(1956-1966),奠定基础;第二阶段(1966-1978),饱经忧患;第三阶段(1978-2006),持续发展。
五十年前的秋天,中国科学院上海历史研究所筹备处成立,设立机构,调集学者,购置图书,开展研究。其后,与复旦大学历史系合而又分,1959年并入上海社会科学院。1960年代,历史所规模已有八十多人,汇集李亚农、周予同、杨宽等诸多著名学者,涵盖中国古代史、中国近现代史、中外关系史、中共党史、中国工人运动史等学科。尽管有“反右”、“大跃进”、“四清”等运动影响,但由于历史学科的自身特点,由于诸多著名学者潜移默化的影响,本所卓有成效地开展学术研究工作,搜集、整理报刊档案材料,翻译、汇编西文资料,实地采访调查工人运动资料,编成或初步编成从鸦片战争到五卅运动的一大批资料集,陆续调集、购置了二十多万册图书资料,为日后的发展打下了厚实的基础。
1966年“文化大革命”爆发后,历史研究工作事实上中断,研究人员被迫投入运动。此后十二年中,运动迭起,折腾再三,元气大伤。众多干部和学者遭受残酷批斗,总支书记吕书云两度自杀,古史专家程天赋被迫害致死。1968年底,上海社会科学院建制被撤消,全部人员编入市直五七干校六兵团,历史所人员先编在三连,后改历史组。他们或赴边疆,或到厂矿,下基层,战高温,先前所从事的历史研究专业,被抛在一边。当然,也有些科研人员割舍不下那份对史学研究的独钟情愫,冒着被批判的风险,暗地里继续阅读史书,搜集史料,思索史理,被讥为“白天是猫,晚上是虎”。有些科研人员,一度被有关部门抽调去从事与史学相关的工作,或标点、整理古籍,或参与编写《中国古代发明与创造》等书,为弘扬中华传统文化作出力所能及的贡献。
冬去春来,拨乱反正。1978年,沐浴着改革开放的春风,上海社会科学院恢复建制,历史研究所随之恢复。此后,历史所持续健康发展,渐趋佳境。1980年代人数一度超过一百二十,涵盖历史学古近中外各主要方面。70年代末即开始招收研究生,现在已拥有历史学一级硕士点,可以招收全部共八个二级学科的研究生。1986年创办专业史学刊物《史林》,现在已是受到学术界广泛好评的核心刊物。80年代中期与90年代初期,由于上海市和社科院学科发展的统筹安排,从事中共党史与世界史研究的学者相继从本所分离出去;由于社科院进行机构改革,所一级的党组织由党委改为总支,大力压缩行政人员,本所瘦身为目前的五十多人。目前,历史所人才荟萃,梯队合理,项目众多,经费宽裕,学术环境幽雅,学术空气浓厚,学术成果丰硕,学术影响日益扩大。
五十年,三个阶段,历史所与共和国同呼吸,共命运,国家发展我发展,国运昌盛我昌盛。就像我们国家目前处于建国以来最好时期一样,可以毫不夸张地说,历史所目前处于建所以来的最好时期。
回顾半个世纪的风雨历程,我觉得,以下四点是值得我们认真总结和记取的:
其一,学术是灵魂。小平同志说,“只要不发生第三次世界大战,中国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搞建设不动摇”。他老人家看到了经济建设对于我们这个贫穷落后国家的极端重要性。这是他极高明、极伟大的地方。对于学术研究单位来说,只要能放下一张平静的办公桌,我们就要高扬学术的旗帜,以学术为中心,将学术意识渗透到全所各项工作中, 崇尚学术,敬畏学术,酷爱学术,以学术为立所之本,以学术为育人之魂,以学术为强所之路。在经商大潮中,我们也办过公司,卖过衬衫,但结果并不理想。究其根源,舍长就短,犯了兵家大忌,焉得不败!我们要为现代化建设服务,为社会主义新智库贡献智慧,但其看家本领仍然是学术。离开学术,我们就别无长物,就无安身立命之根基。
其二,人才是支柱。人才的重要性尽人皆知,但是,如何造就大才、凝聚高才、引进英才,如何各尽其能、各安其位、各得其所,却大有讲究。重视、尊重高端人才、领军人才,其理不言自明,没有他们,单位的学术标高就要降低。但是,就像打仗要司、政、后配合协调一样,研究单位同样需要不同方面、不同层次、不同类型的人才。庄子有云,橘梗豕零,是时为帝,意思是说,橘梗、豕零这些药材啊,用对症了,就是起死回生的妙药,用不对症就是一钱不值的废物。人才亦然。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,在目前这种半大锅饭的体制下,研究单位不可能不计成本地招聘员工,也不能随意解聘员工,重视每一个人的价值,强调人皆有才,尽可能地用人所长,就能使单位的综合效益最大化。
其三,团队是特色。历史学科发展到今天,已经明显地呈现五大时代特点:一是分工越来越细,二是综合程度越来越高,三是获取信息手段越来越快,四是学术成果生命周期越来越短,五是资源配置越来越呈马太效应。赵翼论诗绝句云:“李杜诗篇万口传,至今已觉不新鲜。江山代有才人出,各领风骚数百年”。在信息时代的今天,不要说“各领风骚数百年”,就是数十年也不容易。要想使研究成果有比较长久的生命力,有比较广泛的影响,要想在资源配置上占有议定的优势,就必须上一些学术含量大、操作难度高、别人在短时期内难以企及和逾越的大型项目。散兵游勇可以造就一个个专家,但造就不了群体优势。要上大型项目,就必须集结众多的研究人员同时进行同一个课题,必须对一部分科研人员的研究方向作适当调整,必须有很强的团队意识。集体攻关,需要合作,需要奉献,需要步调一致。
其四,公正是原则。职称晋升、学术评价、资源分配,都要讲究公正。公正的前提是公开、民主,是制度建设。这些年来,历史所在职称晋升、论著评奖、资源分配、人员录用等方面,都制订并实行了一系列行之有效的制度。
学术、人才、团队、公正,这四者相辅相成,形成历史所崇尚学术、奋发向上、宽松和谐的良好学术氛围,形成历史所特有的吸引力。近几年,本所陆续引进一批学者,有中年,有青年,其中相当一些人是舍高就低,放弃原来比较丰裕的待遇,自愿减少收入,来到历史所工作。有的海归学者,本可以去找收入更丰、职位更高的工作,但是他们降纡屈尊
我们走过了风雨苍黄的五十年。
我们迎来了百年难遇的学术盛世。
中国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大发展时期。中国社会科学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大发展时期。上海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大发展时期。我们有理由相信,历史所的未来五十年,一定会比这五十年更美好!
熊月之
2006年8月18日